第2章

浣衣局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上官婉儿没有睡。，是睡不着。，睡了二十来个人。铺上是烂了边的草席，草席上爬着不知名的虫子，墙角放着几只恭桶，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骚臭味。——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正对着她吹，三月的夜里，这风还带着凉意。旁边睡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，呼噜打得震天响，口水顺着嘴角淌在席子上。，面朝墙，一动不动。。——有几个睡熟了，有几个翻来覆去，还有一个在角落里低低地抽泣，哭了两声又自己憋住了。——远处有更鼓声，隔得很远，闷闷的。还有风声，穿过狭窄的夹道时发出呜呜的响。——她不知道这宫里用的是什么样的漏，但声音的间隔告诉她，每一更大约是两刻钟。。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，打量这屋子。，好几处破了洞，露出里面的土坯。梁上挂着蜘蛛网，一只肥大的蜘蛛正趴在网心。门边堆着几双**，鞋底都磨穿了。她的那双就在最上面，鞋帮上沾着干涸的血迹。，借着月光看。——手背上有好几道结了痂的血口子，指关节肿得像胡萝卜，指甲缝里的黑泥怎么搓也搓不干净。。
这是一双干了十几年粗活的手。
她慢慢放下手，继续躺着，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她今天下午从那男人的话里套出了几个字眼——
“仁慈砍手安乐堂”。
砍手是大明的刑律。大唐时偷盗也判刑，但极少砍手，多是杖责、流放。她记得武后说过，前朝酷吏好用肉刑，把人弄残了，反倒成了**的拖累。所以她掌诏命那些年，凡是判肉刑的奏疏，她都会多看几眼。
大明用肉刑。
安乐堂——这三个字她没听过。掖庭有医官，有药房，有专门给宫人看病的地方，不叫这个名。
不是大唐。
她在心里慢慢梳理着——
不是大唐，是大明。
不在掖庭，在另一个地方。有粗使的男管事，说明这不是纯女官的机构。浣衣的妇人，地位极低，低到连太监都不如。
她想起下午那个麻木女人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打得这样都没死”。
这身体的主人，被人打过。为什么打？那男人说她偷东西。
偷了什么？不知道。
有没有同伙？不知道。
这身体原来的主人，是死了，还是和她换了？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可她必须知道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她终于闭上眼睛，睡了一会儿。
梦里全是血。
李隆基的刀，韦后的笑，太平公主那双**泪的眼睛。她想喊，喊不出声。她想跑，脚却像钉在地上。刀落下来的时候，她猛地睁开眼——
天已经亮了。
屋里空空荡荡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她撑着坐起来，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。背上那些杖痕经过一夜的躺压，反而更疼了，火烧火燎地往肉里钻。
门被推开，进来的是昨天那个麻木女人。
“醒了就起来干活。”她把手里的东西往铺上一扔，“换上。”
是一套干净些的粗布衣裳，虽然也是洗得发白的旧衣，但比她身上这件强——至少没有血迹。
上官婉儿没有动，只是看着她。
那女人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：“看什么？”
上官婉儿指了指自己的嘴，又指了指耳朵，然后摆了摆手。
那女人愣了愣，随即明白过来：“你是想问，能不能不做？”
上官婉儿摇头，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，然后做了个搓洗的动作。
“伤也得干。”那女人没好气地说，“这里不养闲人。干不动就没饭吃，**也没人管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上官婉儿忽然伸手，扯住了她的袖子。
那女人回头，看见这哑巴指了指自己，然后指了指外面，做了个走路的动作，最后在脸上做出一个询问的表情。
“你是问，这是哪儿？”
上官婉儿点头。
那女人盯着她看了片刻，忽然笑了一声，是那种没有温度的笑：“你还真是什么都忘了。行，告诉你——这是浣衣局，德胜门外的浣衣局。专门收咱们这种老不死的、犯过事的、没人要的。”
浣衣局。
上官婉儿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“干活的地方在后头。”那女人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“对了，我叫何婆。你要是想活，就老老实实的，别给我惹事。”
门关上了。
上官婉儿慢慢站起身，腿有些抖，但她站住了。
浣衣局——德胜门外——说明不在皇城之内。
她走到门边，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外面是一条狭长的夹道，两边都是同样的低矮房屋。夹道尽头是一道门，门开着，能看见门外的景象——一**空地，晾满了各色衣裳，风一吹，那些衣裳就像招魂的幡，飘飘荡荡。
再远处是一道墙，灰扑扑的墙，比寻常人家的墙高得多。墙头上拉着铁丝网，网上挂着几只死鸟，已经被风吹成了干尸。
她收回目光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。
浣衣局。
最低等的贱役。老弱病残的收容所。有罪宫人的流放地。
她从刀口下活过来，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落在这样一个地方。
可她嘴角却弯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高兴。是那种活过几十年风雨的人，看见惊涛骇浪之后，发现面前不过是个小水坑时，从心底泛起的一点笑意。
浣衣局。
好。
从最底下往上爬，她不是第一次了。